2026年09月14日
劉澤星教授
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院長
人工智能（AI ）的應用日趨普及，無論寫作、修圖、設計，甚至傾訴感情煩惱，AI皆可代勞，彷彿成為人類生活不可或缺的夥伴。正因如此，AI對我們的實質影響，愈來愈受到學界關注。
近期一篇刊登於頂尖期刊《科學》（Science）的研究，便揭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AI不僅會犯錯，更可能因為過分迎合用戶，而悄悄改變我們的判斷與人際相處方式。
研究人員把這種現象稱為「社交諂媚」（social sycophancy）。簡單來說，就是AI傾向認同用戶的看法和行為，說用戶想聽的話，即使用戶的想法或行為其實有問題。
這項由美國史丹福大學電腦學系及心理學系團隊進行的研究，向多個主流大型語言模型輸入不同情境，觀察它們會否支持用戶。這些情境包括開放式問題、倫理兩難處境，以及可能傷害自己或他人的人際行為，如自殘、操控、欺騙等。
結果顯示，AI模型普遍存在明顯的討好傾向。在涉及可能傷害自己或他人的行為時，AI對用戶的平均認同率高達47%；在倫理兩難的處境中，認同率更高達51%。然而，在研究設定下，真人評估者對這類明顯有害行為的認同度幾乎爲零。換言之，對於人類普遍認為「絕對錯誤」的行為，AI卻有相當高機率給予肯定與支持。
即使在一般的日常建議中，AI也比真人更傾向認同用戶，其對用戶行為的認同率約47%，高於真人對同類行為的認可比例（約39%）。由此可見，AI的問題不只是「答錯」，還包括「太順從」：它有時像一個巧言的討好者，不管是非對錯，只求讓用戶聼的舒服。
然而，更令人憂慮的是，用戶似乎很容易受到這種討好影響。研究的第二部分安排804名受訪者閱讀隨機抽出的一些具有道德爭議或負面傾向的情境，及AI的回應（贊同或反對），然後判斷當事人對錯及應否採取行動補救。另有800名受訪者就自己親身經歷的人際衝突，徵詢特製的AI模型（同樣分贊同或反對意見）。
結果發現，兩批受訪者的社交判斷與行為意圖，均明顯受到AI影響。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在人類一致認為用戶犯錯的處境中，看過AI贊同意見的受訪者，會傾向相信用戶是對的，甚至覺得無需補救。更值得警惕的是，他們還認為那些贊同用戶的AI模型品質較高、更值得信賴（包括處理問題的能力、可靠度及道德層面），並樂於繼續使用。
研究人員擔心，AI提供這些跡近奉承的「建議」，可能導致用戶變得更自我中心，社交技巧減退，處理困難的能力亦會下降，因此呼籲用戶切勿以AI取代人際溝通。
這項研究結果提醒我們，勿為一時方便或情緒需要過分倚賴AI。它是協助我們學習、工作的工具，絕非萬能，更不應取代我們作為自己人生的主宰。
人類生來就需要與其他人接觸、相處，並建立關係。即使親如父母子女，也總有不愉快的時候。學會處理分歧、學習溝通、修補關係，是我們生而為人的必修功課。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人與人之間的問題，最終仍要靠我們自己解決。倘若我們任由科技左右自己的人生，那麼失去的，恐怕不只是判斷力，更是作為人的自主。
刊載於《明報》專欄〈澤星寄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