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9日
劉澤星教授
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院長
數月前颱風襲港期間，九號風球高懸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回想當時，我難得在家休息，耳畔忽然傳來電鋸開動的聲音。循聲望去，原來窗外已有清潔工友冒著風雨，開始清理被強風吹落路面的斷枝殘葉，好讓颱風過後，交通能盡快恢復正常。
這畫面，讓我想起多年來在聖誕節後的拆禮物日，以及農曆大年初一，清早和朋友一起跑步慶祝佳節時，經常遇到清潔工友忙碌地收拾著一夜歡慶後留下來的雜物和垃圾。我們跑經他們身旁，總會說聲「謝謝」，他們也常報以微笑、揮手或點頭。這短短的互動，總令我心頭一暖。像香港這樣人口稠密的城市，倘若沒有這群不辭勞苦、默默付出的清潔工友（以前稱作「清道夫」），城市的衞生狀況自是不堪設想。所以我一直由衷地感謝他們的貢獻。
人人都渴望安居樂業，然而要達成這個願望，除了個人的努力和際遇外，亦需要很多幕後功臣的耕耘，營造安全、舒適、具效率的社會環境。清潔工友正是城市裡的無名英雄之一。
從颱風和佳節過後堅守崗位的清潔工友，我聯想到人體之內，其實也有著類似的守護機制——那就是「細胞凋亡」(apoptosis)，也是我專注研究的免疫系統範疇内的一個重要而有趣的過程。
由於新陳代謝，人體每天都有大量細胞自然死亡，成年人每天可達500億至700億個，兒童則只有一半左右。這些已完成自身使命的細胞，必須及時被清理，否則積聚體內，便可能引發疾病。「細胞凋亡」正是這樣一套高度規律的程序，它幫助人體維持合適的細胞數量、組織結構和器官大小。想像一下，如果人體的細胞只有增加，不會減少，人的體形和器官就會不斷膨脹，那是非常可怕的狀況。
「細胞凋亡」是自然現象，依循既定的程序，過程也相當有趣。首先，垂死的細胞會釋放一種類似「吃掉我」的訊號，然後收縮、分解，讓免疫系統中的吞噬細胞將其識別、清除，並消滅其中的有害物質，避免影響周邊的健康細胞。由此可見，細胞凋亡對維持人體細胞、組織及整體健康十分重要。反過來說，如果細胞凋亡的過程出現問題，就可能發出錯誤訊號，導致免疫細胞過度活躍，甚至攻擊正常組織，引發疾病。
無論是我們的城市還是身體，都需要「清道夫」晝夜不息地工作。他們平時隱於幕後，我們往往察覺不到其存在；但如果他們不能正常運作，問題很快便會浮現，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能體會其不可取代的重要性。
城市的環境衞生，有賴清潔工友的辛勞；身體的整體健康，則倚靠細胞凋亡及免疫清除機制的的穩健運行。這兩類守護者，一在街頭巷尾，一在細胞之間，同樣肩負重任，同樣不可或缺，也同樣值得我們由衷感謝。
刊載於《明報》專欄〈澤星寄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