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劉澤星教授
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院長
最近出差時，在航機上讀到英國《衞報》一則報道，談及自2023年起，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學術背景的學者，利用人工智能窺探被火山灰掩埋逾千年的莎草紙卷軸，成果令人鼓舞。
這些莎草紙卷軸出土自意大利南部的赫庫蘭尼姆古城(Herculaneum)。這座古城和距離不遠的龐貝(Pompeii)一樣，原是古羅馬上流社會的海濱度假勝地，豪華別墅林立，內藏不少珍貴文物。可是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Mount Vesuvius)爆發，兩座古城都被火山灰、浮石和火山碎屑流吞噬。正因如此，卷軸早已嚴重碳化，根本無法打開閱讀，箇中內容頓成謎團。
2023年3月，一群電腦及人工智能專家利用電腦斷層掃瞄，為卷軸拍攝立體X光高清影像，然後籌款舉辦一場挑戰賽，邀請全球學者運用電腦軟件及人工智能技術，透過影像窺探卷軸內容，優勝者可獲得豐厚的獎金。
三年來，解讀到的卷軸內容愈來愈多。今年6月，莎草紙文獻專家在拿不勒斯舉行的學術會議上，發表了最新的研究結果。他們成功運用人工智能破解卷軸PHerc. 1667——以高解析度X光掃描卷軸，重建了卷內紙張的卷曲結構，將其展平成可讀表面，再借助機器學習技術，還原了古代墨跡的微弱痕跡。專家推斷，卷軸可追溯至公元前2至3世紀，極可能是古希臘哲學家、斯多噶學派(Stoicism)第三任領袖克律西波斯(Chrysippus)的著作。卷軸論及了斯多噶學派的兩個概念：hormē和phronēsis，即「衝動」和「實踐智慧」。
斯多噶學派是古希臘及古羅馬時代重要的哲學流派，主張做人處事要符合理性和順應自然，並透過實踐智慧、勇氣、正義和節制四種基本美德，達至幸福的人生。卷軸作者提出告誡，如果人無法以理性約束行為（節制衝動），就會導致有害的激情，使人偏離原有的目標。
至於「實踐智慧」，則被視為人類最高尚的美德，是分辨善惡以及非善非惡的手段。作者寫道：「如果我們偏離了自己和自己的本性，在探究事物時，就無法真正掌握它。」據文獻專家的理解，保持理性，守住與生俱來的向善傾向，正是尋求知識的關鍵原則。這些古代的智慧，即使相隔二千多年，至今仍有啟發。
卷軸作者說的「衝動」，大概跟我們的俗語「三分鐘熱度」異曲同工。衝動往往只是一時，但要求知，就必須具備恆心和不怕挫折的堅定意志。斯多噶學派強調理性，而思考和發問都是理性的基本行為，對求知大有助益。
今天，使用人工智能愈趨普遍，可是濫用、誤用的消息卻也不時聽聞。我想，如要善用人工智能（如這項解讀古籍的挑戰賽，就是絕佳例子），就得依循卷軸作者的提醒：切勿衝動行事，要多思考、多發問、保持求知的熱忱。唯有這樣，我們才可真正發揮人工智能的長處，從而增長自己的智慧，我稱之為augmented intelligence。假如我們放棄思考，過分倚賴科技，那充其量只是「另類智能」（alternative intelligence）罷了。
到底人工智能可否增長我們的智慧，且看我們如何抉擇。
刊載於《明報》專欄〈澤星寄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