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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n's Speech: 沙田培英中學畢業典禮致辭

22 May 2021

尊敬的蒲(錦昌)校監、陳(麗芬)校長、各位校董、各位嘉賓、各位老師、各位家長、各位同學:

今日非常榮幸出席沙田培英中學的畢業典禮,經歷了超過一年的嚴峻考驗,如今各位同學邁步走出校門,即將投身大時代的浪潮,難免會有所感觸。

 

變,還是不變?

「變幻才是永恆」這句話,聽來似是老生常談,但是身處無時不刻的變化之中,人性也會尋找不變恆常的因素,務求得到內心的平靜。在人生歷程之中,學生時代是一個比較穩定的時期:老師講課的方式,每日作息的規律,校園的風景等,從入學那一天起,可以說幾乎沒有變化,但時間就在不知不覺之中流逝。如果從整個人生旅程的角度看,學生時代卻是一個成長的過程 :知識的累積、年齡的遞增、視野的擴闊,心智的成熟,都是足以影響餘下數十年人生的重大轉變。

變與不變的問題,是思考人生選擇以及如何平衡的關鍵。漫長的歷史進程,有如海洋的表面,從遠處看,幾乎是靜止的狀態,但是近看,卻又無時無刻奔流不息。我們感受到的變化,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時代局勢,往往都是從切身的角度出發;而對於「恆常」的體會,則需要一個能夠超越感官與情緒的角度。

那麼這個超然的角度是甚麼呢?我們不妨追溯到貴校的創辦之初,1879 年(即光緒五年)的時候,美國長老會的那夏禮(Henry V. Noyes)牧師到達廣州,雖然肩負傳教的使命,他首先創辦的是一家「安和堂」。不只教授四書五經,同時也開設數學、物理與英文的課程,是廣州歷史上破天荒的創舉。

「安和堂」之名,甚有中國私塾的特色。四書五經是中國傳統教育的必修課,而數學、物理則是現代科學文明的基礎知識。十九世紀工業革命的全速進展,世界格局發生巨變,加上兩次鴉片戰爭之後,當時清朝的士紳階層,包括年輕世代(這一年孫中山十三歲,正是進學的年紀),對於這股巨變的浪潮以及隨之產生的衝擊,都有深刻的體會,甚至亦知道變革已經迫在眉睫。但是他們在情感上、倫理原則上,不可能立刻擺脫傳統的制約,也不能拋棄千百年來建立和尊崇的文化。這時候的四書五經,已逐漸被西學取代,失去上千年以來的壟斷知識的地位,開始蛻變為中國文化的象徵。保留四書五經和私塾教育的方式不變,便是當時讀書人所尋求的熟悉感、心理上的依託,讓他們在歷史洪流的驚濤駭浪中,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座標。

我不知道那夏禮牧師是否對廣州學子的心情有同樣的體察,但顯然,他深知文化傳統對於社會民情的影響力巨大,對於他的傳教事業,也至關重要。於是他懷抱著更崇高、能超越文化國界的目標,就是信仰與教育,來到遙遠而陌生的中國,繼而選擇擁抱中國文化,融入本地社會,在這裡作育英才、傳播教理。結果,培英書院之中西合璧,不但吸引嶺南當地民眾,還有學生從澳洲、美加等地前來,二十年間中學校規模不斷擴大,皈依基督教的信徒達數百人。

我們和當年的那夏禮牧師一樣,也身在歷史潮流和社會巨變之中,如何繼續保持專注、心無旁騖,腳踏實地、免於患得患失的焦慮,我想,我們都需要一些能夠超越現實的局限、不輕易變更的依託。而這一點,也可以從貴校校訓「信、望、愛」之中尋找答案。

 

只要相信,就有希望

人之所以會心生動搖、困惑迷茫,歸根究柢是因為不知應該相信甚麼。生活如此變幻莫測,太多事情是未見、未知和無可估計的。但我們仍習慣於未雨綢繆,例如選擇升讀大學,還是投身職場?甚至將來成家立室,建立自己的事業等,即使面對很多不確定的因素,仍會制定各種目標和計劃。為甚麼會這樣呢?人生有許多第一次,既沒有過去作為依據,也沒有經歷可以參考,但是身處這個看似虛無飄渺的探索過程中,我們總會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信心,支持我們繼續前行。經過不斷的努力和付出,距離目標愈來愈近的時候,信心就會變得愈來愈強烈。這就是教義所言:「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

身為科學家,我們在日常的研究工作中也會遇到類似的情況,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肆虐的今天。儘管多年來我們已經累積了不少有關病毒和傳染病的知識、預防和治療的經驗,但對於一種前所未見的病毒,仍有很多問題無法解答。然而只要我們相信科學,讓科學引領我們,就可以朝著正確的方向邁進。即使一時之間無法找到答案,只要繼續努力,終有一天會做到。

同樣道理,推動社會進步,也需要能夠超越現實限制的信念與價值觀。如果大多數人都認同刻苦實幹、重視知識和理性思考、只有耕耘才有收穫、公平競爭等原則,並奉為圭臬,不因時勢的變化而輕易放棄,那我們不需要未卜先知,也會對前景滿懷信心。

 

超越當下,追求不朽

我們身處的時代,眼前的動盪和變化,在漫長的歷史之中,猶如白駒過隙,瞬間即逝。但原則、信念和價值觀,能夠超越時空和現實的制約,維繫不同時代的人心,顯然是不朽的。當年那夏禮牧師因為宗教信仰,視中國人為自己的同胞,予以關愛和奉獻,並在中國成功辦學。當時的中國學子,同樣出於對知識的渴求、對「有朋自遠方來」的尊重、對新時代的憧憬,也深深被牧師所打動,因他而信教。這一切,超越了國家、種族、語言和文化的隔閡,一直傳遞到今日。

談到這裡,令我想起近日香港一個熱門而有點爭議性的話題,便是愛國。愛國本來是國民對自己的國家、歷史、文化的自然情感,不是政治標籤。但由於近年政治環境和社會風氣的改變,令一些人對「愛國」產生了疑惑。其實,政治環境和社會風氣,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不斷變化的。俗語說:「政治一日也嫌長」,就是這個意思,因為政治局勢的變化可以快得令人手足無措。但是國家的存在、歷史的累積,以及我們自發的情感,能夠透過教育,形成文化共識,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超越當下的時勢和個人的感受。

那夏禮牧師雖然是美國人,但我們可以想像,他教過的中國學生,對待自己生長的地方、熟悉的文化,也是充滿感情的,與他們接受的西方教育並不相悖。這一代又一代學生之中,學有所成而報效國家的,必定大有人在。同樣,當年港大醫學院創辦的宗旨,也是為華人的健康和福祉出力。一百三十四年來,香港、國家和世界已經改變了很多,但我們的宗旨和情懷始終沒有改變。

最後允許我與大家分享一位與那夏禮牧師同時代的美國哲學家 Henry Thoreau 的名言:When we are unhurried and wise, we perceive that only great and worthy things have any permanent and absolute existence, that petty fears and petty pleasures are but the shadow of the reality.(若我們從容而明智,自會明白:只有偉大和有價值的事才是永久和絕對的存在,一時瑣碎的憂樂只是現實的陰影。)

各位同學,恭喜你們順利畢業;希望大家可以繼續互勉互勵,為香港和自己的將來繼續努力。謝謝。